陕北的窑洞,从来不只是窑洞。
它是这片黄土地上的人们凿进山体里的栖身之所,是一个民族在最贫瘠的土地上扎下的最深的根。几千年的穴居传统,到了20世纪30年代,被一群住在窑洞里的人赋予了全新的意义。
1936年,斯诺走进这些窑洞。他在安塞白家坪的窑洞里见到了周恩来,在保安的红砂岩窑洞里与毛泽东深夜长谈,在吴起的土窑前采访工人、农民……他看到的,是中国最贫穷的土地上,一群最富有生命力的人。斯诺把这些见闻带出了陕北,传向了世界。
90年后,窑洞还在。斯诺当年在窑洞里追问的那些问题,正在被重新回答。
黄土地,安身立命
黄土高原上的生存,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1936年6月,斯诺从北平出发,经郑州、西安,一路向北进入陕北。他在书中写道:“在这里,虽然到处可以看见田畴和耕地,却难得看见房屋。农民们也是在那些黄土山里藏身的。在整个西北,多少世纪以来已成了习惯,都是在那坚硬的淡褐色的山壁上掘洞而居的,中国人称之为‘窑洞’。”
这是斯诺对窑洞最初的印象—— 一种近乎原始的、与山体融为一体的生存方式。
90年过去,那些窑洞依旧嵌在陕北的山体上,洞口朝着太阳的方向,远远望去像大地睁着的眼睛。但窑洞已经不再是斯诺笔下那个“藏身”的样子了。它开始生长出别的形态。宝塔区河庄坪镇赵家岸村,300孔旧窑洞沿着山势排列。曾经,这里住着世世代代在土里刨食的人。后来,村民搬进新居,窑洞便安静下来。2019年,一个叫“兀里红谣”的民宿项目进来了——把窑洞改造成客房,把乡愁做成生意。
45岁的张莉每天清晨步行五六分钟,便到了上班的地方。五年间,她从服务员一路做到客房主管,月薪也从3000元涨到4000元。之前,她在城里的超市做理货员,月入2000元。“听说村里民宿招工,我就回来了。”她说,回来既能照顾娃娃,挣的还比城里多。
她打理的客房就是窑洞。从小在窑洞里长大的她,每次推开门,都觉得自己在打开一孔孔重新活过来的窑洞。
2025年,赵家岸村累计接待游客32万余人次,农民人均纯收入达3.0 8万元,村集体增收81.2万元。民宿为赵家岸村及周边村庄提供就业岗位50多个。
窑洞在变。窑洞外头的土地,也在变。
90年前,从安塞到保安,斯诺走了三天。他在书中写道:“陕西的农田可以说是倾斜的……农田大部分是地缝和小溪之间的条状小块。”寥寥数语,勾勒出陕北农业最真实的写照——坡地、薄产、靠天吃饭。
今天,走同样的路,路边不时出现连片的银色大棚。在安塞区招安镇枣湾村,近百座高标准温室大棚、拱棚相间分布,西红柿、黄瓜、辣椒… …长势正盛。
村党支部书记李峰掏出手机,点了几下,大棚顶部的卷帘缓缓升起,滴灌系统开始运转。“在家就能管,不用一直守在棚里。这里曾是典型的旱地农业,以前种一亩玉米,好年景也就收几百斤。”如今同样的土地,换了一种种法,日子就彻底变了。一座大棚一年能收入几万块钱,产品卖到了延安,还卖到了外地。
90年过去,这片土地上的人,依然在用最朴素的方式,把日子一寸一寸地砌进大地里。关于斯诺当年“能不能活下去”的疑问,今天这片土地回答的是“怎么活得更好”。
那些被时间合上的窑洞,正被一扇一扇地重新推开。门开的时候,光就进来了。
土窑洞,淬炼精神
但真正让窑洞不只是一孔洞穴的,是住进里面的人。
1936年7月,斯诺到达安塞白家坪。迎接他的,是一个长着一脸黑色大胡子的清瘦青年军官。这个年轻人,就是周恩来。在这里,斯诺获得了一个承诺:“你见到什么,都可以报道,我们要给你一切帮助来考察苏区。”临别前,周恩来为斯诺起草了一个为期92天的采访行程。
90年后的今天,当年的那孔窑洞,已经无法确切辨认。但走进这片黄土地,依然能感受到那个夏天的重量——一个西方记者与一个东方革命者,在一孔窑洞里,完成了一次影响深远的历史性对话。
从那一刻起,窑洞不再是黄土地上的一个住所。发生在里面的故事,开始被世界看见——世界对“红色中国”的真实认知,由此开始。
志丹县城,一排红砂岩窑洞镶嵌在石壁上,深浅不一,大小不等。这是数百年前戍边将士凿出的临时栖身之所。
1936年7月至1937年1月,中共中央就驻扎在这里。
毛泽东住的窑洞,斯诺写道:“四壁简陋,空无所有,只挂了一些地图……主要奢侈品是一顶蚊帐。”
然而,正是在这“四壁简陋”的窑洞里,毛泽东与斯诺一谈就是十几个晚上。那是毛泽东第一次向一位西方记者全面、系统地讲述中国革命的未来、二万五千里长征,以及他的生平。
从白家坪的承诺到保安窑洞里的秉烛长谈,最终汇聚成了照亮世界认知的那颗“红星”——一个政党不仅愿意被看见,而且有足够的底气说出自己是谁、从哪里来、要到哪里去。
90年后,保安革命旧址的那排窑洞依然嵌在山崖上。当年毛泽东那张戴着红星八角帽的照片,背景正是斑驳的窑洞,早已传遍了全世界。而今天,另一个人正在用他的方式,让这些窑洞里的故事继续被看见。
他叫李文阳。
黄土高原的太阳晒得石壁发烫。保安革命旧址前,讲解员李文阳送走又一拨游客,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。这是他当天的第三轮讲解。
两年前,李文阳选择到这里当讲解员。身边不少人觉得意外——一个年轻人,成天守着几孔旧窑洞,日复一日讲同样的故事,图什么?“我本身对这段红色历史很感兴趣,职业选择时,没有犹豫就来了。”李文阳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——“看到很多对这段历史充满热情的游客,尤其是学生,我会特别有动力。”
讲解中,他没有照搬固定史料,而是用更贴近当代青年的语言去解读历史。“讲解不是背词,是把我知道的、触动过我的东西,让对面的人也能感受到。”李文阳说。
说话间,有研学团的学生围过来,追问斯诺当年到保安的路怎么走。李文阳弯下腰,用手机地图比划给他们看。那一刻,历史与现实只隔着一块屏幕的距离。
可追问那条路的人还在。一代一代,从未断过。“斯诺不畏险阻探寻真相的勇气和革命先辈在窑洞里挑灯工作的身影,一直感染着我。”他说,讲解的意义不只是传递知识,更是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读懂历史、铭记初心。
说罢,李文阳擦了把汗,朝下一批参观者迎了上去。他的声音再次从窑洞里传出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——像九十年前那个夏天一样,传向更远的地方。
旧址之外,是另一座志丹。这座因刘志丹而得名的县城,早已不是斯诺眼中那个“荒凉的小镇”。街道宽阔,楼房林立……2025年,志丹县GDP超过200亿元。
当年,从窑洞里谋划的中国革命的未来,今天成了这座县城里最寻常的日子。
老厂垣,向新而生
这种从窑洞里生长出来的精神,在吴起以一种更具体的方式延续着。
斯诺到达吴起后发现,这个方圆数百英里之内都是半牧区,人民住在窑洞里,马、驴、骆驼是最新式的交通工具的地方,居然藏着一个“工业中心”。
就在这些简陋的窑洞里,他遇到了一个电气工程师朱作其。他曾在上海电力公司工作,一年收入一万元,却放弃了这一切,“丢下家庭,到陕西的这些荒山中来,尽义务为共产党贡献他的力量”。斯诺问他有什么感想,他严肃地说,他只有一个意见:“这些人花在唱歌的时间实在太多了!”他抱怨说,“现在不是唱歌的时候!”
斯诺认为这一句话概括了这个奇特的“工业中心”的年轻氛围。他写道:“他们即使缺乏社会主义工业的物质,却有社会主义工业的精神!”
90年后,在刘河湾村,斯诺笔下那排山边的大窑洞还在。这些窑洞,当年是马广千家的老宅。 1936年红军西征,兵工厂迁到刘河湾,马家腾出了空窑。如今,64岁的马广千,仍在向人们讲述那段历史。“当时除了生产枪炮,还能生产被服、鞋袜、米面……红军在前方打仗可离不开后方的保障。”
这便是窑洞滋养出的力量——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构筑工业雏形,用最原始的条件培养最现代的梦想。
窑洞外,村党支部书记马海源正带着村民改变村庄的面貌。这几年,村里改造了173孔窑洞,兵工厂旧址也在加快修复,一个以“陕北苏区工业中心”和“老县城记忆”为主题的民俗村初具规模。去年村集体经济收入达到55万元,全村农民人均纯收入达到1.8万元。
更大的变化,在几公里之外。那里没有窑洞,却有从窑洞里“长”出来的东西——吴起县工业园区。114家企业在此扎根,2026年上半年园区工业总产值达41.26亿元。
走进园区企业陕西赛利恩特石油科技有限公司,车间内龙门铣床正在加工压裂车的精密配件。“这个配件一下生产线,就直接送到隔壁的汽车改装车间。”企业办公室主任王小娟说。
2023年以来,由本地链主企业吴起永安实业公司牵头,湖北赛利恩特、齐星汽车等6家上下游企业在此聚拢成链。从原料供应到核心部件研发、整机制造再到专业运维——一条完整的油气装备制造产业链,已在黄土高原上生长出来。
这条链上,有32岁的张春峰。他出生在吴起县铁边城张湾子村——1935年中央红军到达吴起时,毛泽东住过一晚的村庄。张春峰过去一直在外地打工。看到家乡有了像样的工业,便回来了。“家在这。”他说。如今他是一名熟练机工,月薪五千元,正在学习电脑编程,学会了工资还能涨。
90年前,朱作其们从上海来。今天,张春峰们从外地回。一个来,一个回——方向不同,但答案是一样的:这片土地,值得留下。
当年的“工业中心”,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“西部经济强县”。从“ 能不能活”到“能不能发展”,窑洞里的工业火种,给出了最坚实的回答。
90年,窑洞还在,而那束从窑里照出的光,落在窑外那棵老槐树上,细碎的光斑随风晃着。日子还在往前走,树也还在长。
(记者 刘小艳 刘彦 贺秋平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