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坪村窑洞前,大槐树静静地守望着。
1936年的夏天,斯诺循着延河来到安塞。在这里,他不仅见到了“‘鼎鼎大名的’红军指挥员”周恩来,还有一场不经意的相逢,让他牢牢记住了中国的“红小鬼”。只不过那时候,白坪村还叫白家坪。
初见两名少年先锋队员,他随口唤了句“喂”。李克农笑着提醒:你可以叫他“小鬼”,或者叫他“同志”,可是,你不能叫他“喂”。“他们不是佣仆。他们是未来的红军战士。”
“谢谢你——同志!”斯诺改口。少年眼眸坦荡:“你不用为了这样一件事情感谢一个同志!”
简单对白,让斯诺内心震动:“这些孩子真了不起。我从来没有在中国儿童中间看到过这样高度的个人自尊。”大槐树,把这一幕默默刻进年轮。
树在,根就在
夏雨微凉,延安保小红军小学,郁郁葱葱的槐树下,孩子们手舞红绸,把腰鼓打得震天响。
槐树凝望,少年的眉眼里,透着光,干净、纯粹——仿佛90年前,斯诺在红军少年帽檐下看见的那般,里面装着家国、藏着信仰。
那时,山野荒芜,民生凋敝。斯诺说:陕北是我在中国见到的最贫困的地区之一。徐特立也坦言,彼时的西北,九成五民众目不识丁,在文化上,这是地球上最黑暗的一个角落。
1938年11月,延安保小迁至白家坪,扎根大槐树下。时至今日,旧时的礼堂、乳儿部、婴儿部、小学部旧址都还在,窑洞的墙檐院角还留着岁月碾过的痕迹。
八旬老人田光明,就是在大槐树下长大的。
“当时,我奶奶受托照顾保小校长的小女儿。”田光明常听奶奶说起办学初期的艰难:没有教室,老师们将小黑板悬在大槐树上当课堂;没有纸笔,孩子们折枝为笔、铺土为纸,围坐树下听故事、识文字。为了更好办学,师生们一齐动手,凿窑洞、修礼堂,垦菜地、养牛羊,磨房也自己搭,在瘠薄的土地上,硬生生辟出一方读书天地。
大槐树忘不掉,清晨,孩子们像战士一样,叠被、列队、出操;吃饭时,全员高唱《吃饭歌》,知感恩,懂自持;白天在树下读书,夜晚在礼堂唱歌,歌声飘出院子,红火了整条山沟。
西行路上,斯诺遇见“红小鬼”总要追问:喜欢红军吗?为什么参加红军?
十七岁的“老狗”说,红军教我读书写字。十五岁的号手答,他们待我很好,把我送到学校去读书。向季邦细心地写下名字,生怕自己的绰号让异国友人误解红军。
斯诺读懂了“红小鬼”们的赤诚:他们眷恋红军、追随革命,因为这片土地,给了他们平等的尊严、求知的权利和成长的希望。
田光明听奶奶讲过,为了劝村里娃娃读书,保小老师背着花生、枣子走进老乡家。礼堂的歌舞欢笑,点亮了孩子们的眼睛,新鲜的思想希望,温暖了乡亲们的心窝。渐渐地,白家坪的孩子,都来到大槐树下,读书识字。
世事辗转,烽火蔓延。1947年,战事迫近,保小师生不得不踏上迁徙之路。孩子们渡黄河、翻太行,徒步两千多里,风霜苦累,不曾抱怨。这支被誉为“马背上的摇篮”的队伍,一路行走、薪火不熄,部分师生后来迁往北京,成了今天的北京育才学校。
如果要走一万里,我们就走一万里,如果要走二万里,我们就走二万里!
斯诺见过,大槐树记得:中国的“红小鬼”们,总是愉快而乐观。
树在,根就在。1950年,白坪小学建成;1987年,更名白坪育才小学;1992年,正式定名延安保小。大槐树下,书声回荡。一代又一代孩子在这里学习成长,红色血脉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来。
延安保小校史馆里,红领巾讲解员李雯静缓缓叙说着大槐树与保小的故事。她的眼眸清亮,像极了90年前生气勃勃的“红小鬼”。
红领巾,与红旗同向
在陕北,房前院后,槐树总是最寻常的。它的根扎进黄土地,枝叶紧紧簇拥成团,伸向蓝天。
“那是六月初,北京披上了春天的绿装……一天午夜,我登上了一列破败不堪的火车”。90年前,斯诺揣着70多个关于红色中国的疑问,踏上西行之路。
火车、卡车、骡马、步行,颠簸月余,他终于抵达陕北。那时,黄土地千沟万壑、贫瘠荒芜,唯有一棵棵槐树,默默守望。
90年,黄土地早已换了模样。今年六月末的一个早晨,身披五星红旗涂装的国产C919大飞机,从北京破空而来,1小时40分钟后,稳稳降落在延安南泥湾机场。
当C919飞过宝塔山,漫山遍野的绿浪里,一棵棵早已不知年岁的大槐树怎能不骄傲——它们守护的少年,就要坐上国产大飞机,从延安飞向北京。
6月24日,14名延安师生代表搭乘C919赴京研学。飞机腾空而起,12岁的高芸朵静静贴着舷窗,俯瞰黄土地上连绵起伏的绿色山峦,一点点变小、变远——她的心,早已经飞去了北京。
斯诺说,世界是他们的。
90年,大槐树的年轮添了一圈又一圈。
90年,北平—延安,延安—北京,从1个多月缩短到了1小时40分钟。
旧年轮封存烽火往事,新年轮长出时代繁茂。大槐树下,红色基因在一代代少年血脉中热烈流淌。
次日清晨,天安门广场上,高芸朵站在人群中,胸前的红领巾很鲜艳。国歌奏响,五星红旗缓缓升起。她举起右手,敬了一个标准的少年先锋队队礼。红领巾随风飘动,和红旗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“我要好好学习,长大为航空事业贡献力量。”这是新时代少年朴素又滚烫的誓言。
90年前,斯诺写道:看到他们,就会使你感到中国不是没有希望的。90年后,希望变成了美好现实:复兴号在峁梁间飞速穿行,到延安去,可以朝发夕至。
从井冈山到宝塔山,大湾区少年曾建博“走读长征”。站在宝塔山下,他说,从前,长征只是课本里的文字,一路走来,才读懂信仰的力量。
“当年红军从遵义到延安,走了近9个月。如今坐高铁,9小时就能到达。”葛大燕带着孩子,从遵义来到延安,赴一场跨越时空的红色之旅。
行走的思政课,万千学子乘坐红色专列奔赴延安,在宝塔山下仰望,在杨家岭内沉思,在《为人民服务》讲话台前体悟“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”……
“我们会接过精神火炬,以青春之我、奋斗之我,担时代之责。”青年学生朱雅欣眼神坚定。
山河咫尺,岁月新生。穿过90年光阴,大槐树回过头,向西北苏区的约四万名少年先锋队员,向当时在红军里当通讯员、勤务员、号手、侦察员、无线电报务员、挑水员、宣传员、演员、马夫、护士、秘书甚至教员的“红小鬼”们说:你们期盼的安稳平和,早已成为这片土地的烟火寻常。
“将来”,已长成现在
“这力量是铁,这力量是钢……”盛夏陕北,蝉鸣高亢,保安革命旧址的大槐树下,一曲《团结就是力量》铿锵嘹亮。歌声透过槐树浓荫,漫过绿色的沟谷峁梁,回荡在红都大地。
人群里,有北大青年学子,有美国埃德加·斯诺纪念基金会代表,还有中外斯诺研究的学者。斯诺曾侄孙萨姆·麦克利恩手持摄像机,仔细记录着这里的一切。
90年前,斯诺从燕园启程,冲破层层封锁来到陕北,以客观真诚的笔墨,向世界揭开红色中国的真实模样。在这里,他读懂了红军为国为民的赤诚,也读懂了中国少年革命者身上最纯粹的希望。
他断言:在少年先锋队员身上寄托着中国的将来,只要这些少年能够得到解放,得到发展,得到启发,在建设新世界中得到起应有的作用的机会。
90年后,“新世界”早已建立,斯诺笔下的“将来”,已经长成欣欣向荣的“现在”。
在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、斯诺首次陕北采访90周年的特殊节点,这样一群特殊的人,循着斯诺的足迹回到了历史原点,来追寻“红星”最初照耀的地方。
人群中,中国政府友谊奖获得者柯马凯一路走一路动容。他说,斯诺不只是一名记者,他的文字鼓舞无数人来到红色中国、助力红色中国。
“我父亲柯鲁克当年就是受到斯诺著作的影响,从西班牙来到中国,并用余生帮助中国。”在中国人民抗日红军大学旧址的红砂岩窑洞群中,75岁的柯马凯沿着狭窄巷道缓缓上行。
透过一处天然洞口,他望向对岸高楼林立的县城。“我第一次来陕北时刚10岁,那时这里更像一座大村庄,没有高楼,人们住得简陋。”柯马凯说,如今延安已经是一座现代化城市,道路四通八达,山野草木葱茏,人们都住进了电梯楼房,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“这些年我走访了中国很多地方,某种意义上,延安的变化就是整个中国发展的缩影。”他说。
同行的北大青年学子刘雨菡,和斯诺一样,也是从燕园出发,沿着他的足迹一路向西。她说,90年前,斯诺在陕北看见了“红星照耀中国”,90年后,我们在这里看见了延安在新时代脉动下的蓬勃生长。
大槐树作证,斯诺曾经断言的那个“将来”,已然到来。
延安保小校园内,教学楼窗明几净,运动场绿草如茵。孩子们正在读书、嬉闹,一派安然。
白坪村村组长白塞军说,全村220户730人,早已搬进学校跟前的锦绣苑和幸福苑小区,家家户户有房有车有存款,村上年年还有集体分红,日子过得安稳踏实。
田光明说,娃娃们出了家门进校门,读书识字最方便。
大槐树下,“红小鬼”的生机愈发蓬勃。孩子们正在绿水青山间奔跑、欢笑,在岁月沉淀的土地上,向着更高处生长,长成新的、更加美好的将来。
(记者 刘彦 贺秋平 刘小艳)